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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 熱
七月的毒太陽滾動著霹靂大火球
當頂一盞刑訊燈,眈眈逼視
無辜的北半求,要人供出
最後的一口氣,一滴汗
這世界遲早煮熟成雞蛋
落日是蛋黃,熱氳氳的大氣
是半凝固的蛋白,而到了夜裏
暑氛如暗絨貼人的肌膚
繁星在屋頂上起落不定
像一窼燥急的火螢,摩天樓群
你遮我擋成千萬座屏風
在死寂無風裏等待
灼傷的雀鳥落下地來
航空線縱橫的蜘蛛密網上
北緯的名城相繼陷落
只零零落落剩幾座電扇,冷氣機
夜以繼晝在圍城裏巷戰
汗衫都成了反穿的雨衣
酸雨從裏面下起,冰水一下肚
霎時便回到額上,背上,吐出
似有似無癢癢的一層薄鹽花
胴體胴體都自醃於宿汗
一尾尾的鹹魚,所謂睡眠
只是在昏昏的火坑上煎魚
煎熟了左面再煎右面
一夜反覆,只是夢總不成熟
最後總是慘白的曙色
絕望如一扇獄窗,又一天來臨
昨天的熟雞蛋今天再煮
炎陽瞋鎂光的巨瞳監視
大氣暈迷,被祟於千里的熱魘
摩天樓群在閃幻的光後
千門萬戶仍疊著蜃樓
把清風全阻在外面
小暑的第四天,苦旱正酷
靠在聲嘶力竭的冷氣機畔
一瓶冰水,一本史考特的傳記
冰水入喉蒸發成熱汗
沿兩頰蠕下,南極的英雄
卻頂著時速七十哩的冰風
領我深入灰天和白地,分寸必爭
一失足便雪葬無痕的峽谷
凍斃了絕糧的探險隊
一排長做冷夢的雪人
在永不融化的蠟像館中
任風的冰鑿子雕,刻著永恆
只恨那英雄凜冽的世界
不能借一把風矛或一枝冰斧
來破我酷暑的圍牆,我也
割不斷三尺蓬茸的暑燄
給寒顫的史考特做圍巾
蟬嘶曳著遺恨,朦朧之間
英雄的故事從手中落地
我的搖椅搖入了黃昏
忽然間天崩地塌什麼都搗下
熱帶的暴雷雨半夜來奇襲
第一瞥偵探的照明彈手
攝出驚愕失色的樹色
獰怪的雨雲密蟠在低空
霹靂一爆後在雲層裏反彈
滾不盡的回聲撞回聲,這雷霆前衛隊
發最準最快的火力,無所不摧
猛雷的重迫擊炮轟之下
十幾把高速電鑽,金光迸發
像太空戰士的連發激光槍
向暑氣的頑壁上打孔又穿洞
我衝到窗前觀戰,興奮的臉上
一瞥瞥刷過燃睫的金芒
奇襲在乍亮乍盲裡進行
嘯風和驟風的登陸部隊
從波上長驅而來,大軍浩蕩過處
街巷,原野,響徹了歡呼
炎旱的半月之圍一夜盡掃除
垂死之肺全恢復深呼吸
恣酣的雨聲中百千億兆的樹葉
舔唇搖舌饕餮清涼的快餐
雷隊在撤退,把戰後的陣地
給掃雷的雨兵去細細地清理
空隆隆重炮都拖盡了
遠方的雲洞裏也熄了電鑽
在雨樹甜甜的音樂裏,我笑了
一尾放生的鹹魚,煎熬過去
我泳向冰箱,取出一瓶
多沫的冰啤酒一口氣喝盡
天色還未亮,料東窗那匹毒太陽
是擡不起頭了,激戰後的四野
白濛濛的雨氣浮著安寧
聽,蛙群稚氣的歌聲
這一場天清地淨的豪雨
歡喜讚嘆
原來不只我一人
198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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