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洪範1983年版)

●湘逝

-- 杜甫歿前舟中獨白

 

  把漂泊的暮年託付給一櫂孤舟

  把孤舟託給北征的湘水

  把湘水付給濛濛的雨季

  似海洞庭,日夜搖撼著乾坤

  夔府東來是江陵是公安

  岳陽南下更耒陽,深入癘瘴

  傾洪濤不熄遍地的兵燹

  溽鬱鬱乘暴漲的江水回棹

  冒著豪雨,在病倒之前

  向漢陽和襄陽,亂後回去北方

  靜了胡塵,向再清的渭水

  倒映回京的旌旗,赫赫衣冠

  猶崢漢家的陵闕;鎮著長安

 

  出峽兩載落魄的浪

  雲夢無路杯中亦無酒

  西顧巴蜀怎麼都關進

  巫山巫峽峭壁那千門

  一層峻一層瞿塘的險灘?

  草堂無主,苔蘚侵入了屐痕

  那四樹小松,客中殷勤所手栽

  該已高過人頂了?記得當年

  蹇驢與駑馬悲嘶,劍閣一過

  秦中的哭聲可憐便深鎖

  在棧道的雲後,胡騎的塵裡

  再回頭已是峽外望劍外

  水國的遠客羨山國的近旅

 

  十四年一覺惡夢,聽范陽的鼙鼓

  遍地擂來,驚潰五陵的少年

  李白去後,爐冷劍銹

  魚龍從上游寂寞到下游

  辜負了匡山的雲霧空悠悠

  飲者住杯,留下詩名和酒友

  更偃了,嚴武和高適的麾旗

  蜀中是傷心地,豈堪再回楫?

  劫後這病骨,即使挺到了京兆

  風裡的大雁塔與誰重登,

  更無一字是舊遊的岑參

  過盡多少雁陣,湘江上

  盼不到一札南來的音訊

  

    白帝城下擣衣杵擣打著鄉心

  悲笳隱隱繞著多堞的山樓

  窄峽深峭,鳥喧和猿嘯

  激起的回音:這些已經夠消受

  況又落花的季節,客在江南

  乍一曲李龜年的舊歌

  依稀戰前的管弦,誰能下嚥?

  蠻荊重逢這一切,唉,都已近尾聲

  亦似臨穎李娘健舞在邊城

  弟子都老了,夭矯公孫的舞袖

  更莫問,莫問成都的街頭

  顧客無禮,白眼誰識得將軍

  南薰殿上毫端出神駿?

 

  澤國水鄉,真個是滿地江湖

  飄然一漁父,盟結沙鷗

  船尾追隨,盡是白衣的寒友

  連日陰霖裡長沙剛剛過了

  總疑竹雨蘆風湘靈在鼓瑟

  哭舳後的太傅,艫前的大夫?

  禹墳恍惚在九疑,墳下仍是

  這水啊水的世界,瀟湘浩蕩接汨羅

  那水遁詩人淋灕的古魂

  可猶在追逐迴流與盤渦?

  或是蘭槳齊歇,滿船迴眸的帝子

  傘下簇擁著救起的屈子

  正傍著楓崖要接我同去?

 

  幻景逝了,衝起沙鷗四五

  逝了,夢舟與仙侶,合上了楚辭

  仍蕭條隱几,在漏雨的船上

  看老妻用青楓生火燒飯

  好嗆人,一片白煙在艙尾

  何曾有西施弄槳和范蠡,

  野猿啼晚了楓岸,看洪波淼漫

  今夜又泊向哪一渚荒洲?

  這破船,我流放的水屋

  空載著滿頭白,一身風癱和肺氣

  這破船,我流放的水屋

  漢水已無份,此生恐難見黃河

  唯有詩句,縱經胡馬的亂蹄

  乘風,乘浪,乘絡繹歸客的背囊

 

  有一天,會抵達西北的那片雨雲下

  夢裡少年的長安

                                              1979.5.26

 

  附記:杜甫之死,世多訛傳。《明皇雜錄》說:「杜甫客耒陽,頗為令長所厭。甫投詩於宰,宰遂致牛炙白酒,甫飲過多,一夕而卒。」《舊唐書·文苑傳》說:「甫嘗遊岳廟,為暴水所阻,旬日不得食。耒陽令知之,自櫂舟迎甫而還。永泰二年,啗牛肉白酒,一夕而卒於耒陽。」《新唐書》亦然其說。寖至今日,坊間的文學史多以此為本,不但失實,抑且有損詩聖形象。

  杜甫死後40年,元稹為之作銘,時在舊唐書之前,只說「扁舟下荊楚間,竟以寓卒,旅殯岳陽」,根本不涉「飫卒」之事。其實牛肉白酒之說,只要稍稍留意杜甫晚作,其誣自辯。大曆五年,杜甫將往彬州,時值江漲,泊於耒陽附近之方田驛,聶令書致酒肉,杜甫寫了一首長達十三韻的五古答謝。果真詩人一夕而卒,怎有時間吟詠130字的長詩?而且詩中有句:「知我礙湍濤,半旬獲浩溔」,可見詩人斷炊不過五日,並非十日。其實一夕飫卒雖有可能,十日絕粒而不死卻違常理,世人奈何襲而不察。

  答謝聶令的這首詩,題目很長,叫做「聶耒陽以僕阻水,書致酒肉,療飢荒江;詩得代懷,興盡本韻,至縣呈聶令;陸路去方田驛四十里,舟行一日;時屬江漲,泊於方田。」此詩寫成之後,杜甫還作了好幾首詩,在季節上或為盛夏,或為涼秋,在行程上則顯然有北歸之計。《迴棹》一詩說:「清思漢水上,涼憶峴山巔。順浪翻堪倚,回帆又省牽。吾家碑不昧,王氏井依然……篙師煩爾送,朱夏及寒泉。」又說:「蒸池疫癘偏……火雲滋垢膩。」峴山在杜甫故鄉襄陽,足見此時正當溽暑,疾風又病肺的詩翁畏湖南濕熱,正要順湘江而下,再溯漢水北歸。《登舟將適漢陽》一首說:「春宅棄汝去,秋帆催客歸……鹿門自此往,永息漢陰機。」可見歸意已決,且已啓程。《暮秋將歸秦留別湖南幕府親友》一首又說:「北歸衝雨雪,誰憫弊貂裘?」則在季節上顯然更晚於前詩了。

  也許有人會說,這只能顯示杜甫曾擬北歸,不能證明時序必在耒陽水困之後。但是仇兆鰲早已辯之甚詳,他說:「五年冬,有送李銜詩(按即《長沙送李十一》)云:「與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西康州即同谷縣,公以乾元二年冬寓同谷,至大曆五年之秋,為十二秋。又有風疾舟中詩(按即《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云:「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戶砧。」公以大曆三年春適湖南,至大曆五年之秋,為三霜,以二詩證之,安得云是年之夏卒於耒陽乎?"

  前述風疾舟中一詩又云:「故國悲寒望,群雲慘歲陰,水鄉霾白屋,楓岸疊青岑。鬱鬱冬炎瘴,濛濛雨滯淫……葛洪屍定解,許靖力難任。家事丹砂訣,無成涕作霖。」可見杜甫之死,應在大曆五年之冬,自潭北歸初發之時。

右《湘逝》一首,虛擬詩聖歿前在湘江舟中的所思所感,時序在那年秋天,地理則在潭(長沙)岳(岳陽)之間。正如杜甫歿前諸作所示,湖南地卑天濕,悶熱多雨,所以《湘逝》之中也不強調涼秋蕭瑟之氣。詩中述及故人與亡友,和晚年潦倒一如杜公而為他所激賞的幾位藝術家。或許還應該一提他的諸弟和子女,只有將來加以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