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語

 

靜寂的後半夜,忽然我醒來

發現另一邊的枕上

她的鼾息並不很勻稱

頭頂卻傳來私語竊竊

很輕,很近,有兩個人

 

「奇怪,是誰呢,這一對夫妻

睡在好像是我們的牀上

他的頭上已蓋了雪

她的髮際正落著霜

似乎睡得很熟呢,還打著鼾

為什麼看來都有點面善?

皺紋已經阡陌著滄桑

一位蝦蜷,一位蛙匍

怎麼睡姿跟我們也相像?

總不會,是預言的幻景

一瞥四十年後的我們吧?

為何不搖醒睡者來一問

問四十年間有什麼發生?

這世界,可曾變好了一點?

可曾登上了月球,可曾

避免了第三次世界戰爭?

還要逃亡嗎,為了天災或革命?

島嶼跟大地的爭吵是誰贏?

你別亂來,瞧他們已夠累

九十年代顯然不輕鬆

是什麼危機感啊在壓著薄夢

不安的記憶下枕著隱憂

讓他們多睡一會兒吧,不要

冒冒失失把未來驚醒

今晚至少還不用擔心

可是他們的,不,我們的孩子呢

有幾個了,該不小了吧

你問得太多了,瞧你,還沒有懷孕

我敢說那邊的相框子��

就是他們的,噢,我們的兒女

眉目真的有我們的神情

--噓,別把孩子們也吵醒

還不曾向你的深處投胎呢

一個個尚未取名的嬰孩

要是我老了,像她那樣

眼角擺著魚尾,髮上帶著風霜

你還會抱我嗎?像新婚的今晚?

--噓,他們在翻身了

天快亮,夢也快做完」

 

侵牀的曙色裡,我起身小便

一抬頭就跟

牆頭那張結婚照

猝然打一個照面

                            1993.7.22